张翰应下山长之职后,仿佛换了个人。那股因循守旧的暮气被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取代。他不再空谈经义,而是拉着李墨、周通以及几位略通文墨的吏员,日夜商讨学堂章程、课程设置、乃至桌椅的样式与采光。林砚划拨了城内一处废弃的驿馆作为校舍,张翰亲自监督修缮,要求“窗明几净,不可有一处阴暗角落”。短短半月光景,原本破败的驿馆便焕然一新,白墙灰瓦,庭院开阔,门口悬挂起一块簇新的牌匾,上面是林砚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——“启智堂”。
    开学之日,选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。启智堂前的空地上,人头攒动。两百名年龄在七到十二岁之间的孩童,穿着各自家中最好的衣服,带着几分懵懂、几分好奇,甚至几分怯生生,被父母或族人送来。他们中,有来自灵州本地汉民家庭的子弟,也有刚刚归附的野利、黑水、秃发等部的党项孩童。汉家孩子多穿着干净的布衣,规规矩矩;党项孩童则皮袍束发,眼神灵动而略带野性,彼此间好奇地打量着,偶尔因语言不通而比划着手势。
    林砚率领周通、拓跋德明、李墨、苏婉儿等一众核心人物亲临。张翰身着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儒衫,神情肃穆,立于学堂门前。
    时辰一到,林砚走到前方,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稚嫩而鲜活的面孔,声音清朗,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孩子们,今日,灵州启智堂,正式开学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站在这里的,有汉家儿郎,也有党项子弟。但在学堂之内,没有民族之分,没有贵贱之别!你们都是我灵州的未来,是我华夏的希望!今日你们在此学会识字、明理、算数,明日,你们便能用自己的学识,建设家园,守护亲人,让我灵州更加富足、强盛!读书,不是为了脱离生产,高高在上,而是为了让你们,让你们的后代,能活得更好,更有尊严!”
    这番话通俗而有力,不仅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听着,连周围送行的父母族人也纷纷点头,尤其是那些党项部众,听到“没有民族之分”、“建设家园”等语,眼中流露出欣慰与希望的光芒。
    简单的仪式后,孩童们被引导进入明亮的学堂。室内按照林砚的建议,摆放着崭新的双人桌椅,而非传统的跪坐席案。墙壁上挂着林砚亲书的“民族共生,民权平等,民生在勤,民智为先”十六字,以及张翰手书的《论语》名句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。
    课程设置体现了林砚与张翰达成的共识。上午主要由张翰及其挑选的几位先生讲授蒙学识字与儒家经典。张翰摒弃了以往晦涩的讲解方式,而是用通俗的语言,结合历史故事和日常生活,阐释《论语》、《千字文》中的道理。
    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’这句话是说,我们学习了知识,还要经常去复习、去实践,这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?”张翰耐心地解释着,目光扫过台下,“就像你们部落的勇士,学会了新的骑射技巧,要经常练习,才能更加纯熟,在战场上保护族人,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?”
    这样的类比,让那些党项孩童也听得连连点头。
    下午的课程则更为多样。有专门的算术课,教授简单的计数和运算;有由李墨团队轮流主持的“格物启蒙”课。这一日,恰逢李墨亲自前来。
    他带来的不是书本,而是一个木箱。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中,他取出杠杆、滑轮、斜面等简易模型。
    “大家看,用这根棍子,在这里垫一块石头,我就能很轻松地撬动这个很重的木箱。”李墨一边演示,一边讲解,“这就是‘杠杆’,懂得它的道理,我们干活就能省很多力气。”
    他又展示滑轮:“用这个小小的轮子,一个人就能把重物拉到高处,将来建房子、修城墙都能用到。”
    孩子们,尤其是那些动手能力强的党项男孩,看得眼睛发亮,跃跃欲试。
    自由提问时,一个名叫野利鹰的党项男孩,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官话问道:“李先生,学了这些……能造出,厉害的火器吗?像……像打延州兵那样的!”
    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孩子都看向李墨,连张翰也微微蹙眉,似乎觉得这孩子的问题过于“功利”和“暴力”。
    李墨却笑了笑,没有丝毫责备,反而肯定地点头:“当然可以!火器的原理,也离不开这些格物知识。只要你们现在认真学好基础,将来肯钻研,别说造火器,就是造出能飞上天、能潜入水的新奇物件,也未必不可能!”
    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孩子的想象,连一些汉家孩子也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。
    放学时分,夕阳的余晖洒在启智堂的院落里。张翰领着全体孩童,立于那十六字纲领之下,朗声领读:
    “民族——共生!”
    “民权——平等!”
    孩童们稚嫩而整齐的声音,带着不同口音,却汇聚成一股清流,穿透院墙,传遍了附近的街巷。许多路过的大人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,脸上露出复杂而又充满希望的神情。
    看着孩子们或兴奋、或沉思地走出学堂,奔向等候的家人,林砚对身旁的张翰道:“张山长,辛苦了。”
    张翰望着远去孩童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坚定:“将军,或许……您是对的。启智之路,虽艰难,却值得。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,老夫觉得,这片土地,真的有了不一样的希望。”
    启智堂的钟声,在这西北边城悠然回响,敲开了一个蒙学的新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