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翰应下招贤馆编修一职,并未让关于“民智”的争论就此平息。这关乎新政的根基与未来的方向,林砚深知,若不能在这根本问题上达成起码的共识,内部的裂痕终将显现。于是,在张翰上任后的第三日,林砚特意在招贤馆那间最大的议事厅内,安排了一场仅有他们二人与周通、李墨等寥寥数位核心成员在场的深入辩论。
    厅内焚着淡淡的檀香,气氛却比硝烟未散的战场更为凝重。张翰正襟危坐,面前摊开着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等典籍,俨然严阵以待。林砚则神色从容,手边除了一卷新政纲要,还有几页写满现代教育理念关键词的笔记。
    “张先生,”林砚率先开口,语气平和,“前日先生论及‘民智’,言及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担忧开启民智将致混乱。此乃圣人之言,林某不敢不敬。然,敢问先生,孔子生于春秋礼崩乐坏之世,周游列国,所教弟子七十二贤,其目的,难道不是为了传播学识,明辨是非,以匡扶天下吗?若知识只为极少数人所垄断,这天下,是更易治理,还是更易蒙蔽,最终积重难返,轰然崩塌?”
    张翰眉头紧锁,沉声应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圣人教化,乃为培养士君子,以德行引领万民,此乃上行下效之道。庶民百姓,安居乐业,各司其职,便是太平盛世。若人人皆欲‘知之’,则必生非分之想,挑战权威,蔑视纲常,此乃取祸之道!如今战乱,根源在于权臣当道、边将失德,岂能归咎于民智未开?”
    “权臣当道,边将失德,为何能畅行无阻?”林砚目光锐利起来,“正是因为万千黎庶浑浑噩噩,不知自身权利,不懂律法章程,只能任人鱼肉,被动承受一切苦难!先生可见灵州城外新附之民?他们为何而来?不是因为听懂了高深的经义,而是因为他们明白了‘耕者有其田’能让他们活下去,活得有尊严!这便是最朴素的‘知’!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忙碌的屯田区:“先生请看,那些百姓为何甘冒春寒,奋力垦荒?因为他们‘知道’,只要按规定劳作,秋后收获,除去缴纳部分,余粮皆归自己所有。这份‘知晓’,便是驱动他们辛勤不辍的力量!再看我军中士兵,为何能严守军纪,令行禁止?因为他们‘知道’军规森严,亦‘知道’立功受赏之荣耀。这份‘知晓’,便是凝聚军心、提升战力的根基!此二者,难道不是‘民智’开启所带来的益处吗?”
    李墨在一旁忍不住插话,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带着科研者的直率:“张先生,若按‘不可使知之’之理,我格物谷所有研究都该秘而不宣,工匠只需埋头干活,不必明白其中原理。然,若无理解,何来改进?火炮威力何以提升?农具何以改良?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,方能推陈出新,此乃格物致知之真谛,亦是强国富民之道!”
    周通虽不擅言辞,也沉声补充道:“张先生,为将者亦需士卒明理。若士兵只知盲从,不知为何而战,为谁而战,士气终难持久。灵州之战,将士们皆知身后是家园田产,是将军许诺的安稳生活,故能舍生忘死。此亦为‘知’之力量。”
    面对林砚结合实际的雄辩,以及李墨、周通从不同角度的佐证,张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他引经据典的城墙,在活生生的现实面前,似乎并非坚不可摧。他并非不通世事的老学究,灵州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以往死气沉沉的边城截然不同,他看在眼里。只是,固有的观念如同坚固的铠甲,难以轻易卸下。
    良久,他长长叹息一声,语气复杂:“将军所言……确有其理。孟子亦云: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。然,观将军之政,似欲模糊此界。即便……即便开启民智势在必行,亦需有所规制,需以圣人之学、儒家经义为根基,导人向善,维护纲常,不可背离大道,否则恐成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甚至滋生出离经叛道之邪说!”
    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,试图为“启蒙”套上传统的缰绳。
    林砚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松动,走回座位,诚恳道:“先生所虑,林某明白。儒学博大精深,蕴含无数修身齐家治国之智慧,自然应当尊重,并作为教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然,时代洪流滚滚向前,仅靠儒学,不足以应对当今之世。百姓需要识文断字,明了律法,也需要懂得算数以便经营,知晓基础格物以改善生产,甚至了解基本医理以防病强身。此皆为民生日用不可或缺之‘智’。”
    他提出了折中且更具建设性的方案:“故而,林某设想,未来灵州之启蒙教化,当以儒学为基础,明伦理,正人心;同时,兼收并蓄,纳入格物、算术、律法、医药等实用之学。目标是培养既明事理、知廉耻,又具备一技之长、能安身立命的有用之才。不知先生以为如何?”
    张翰目光闪烁,内心剧烈挣扎。林砚的方案,无疑是对传统教育体系的一次巨大颠覆,但听起来,却又并非全然排斥儒学,而是将其置于基础地位,并扩充了实用的内容。这比他预想的全盘否定要好得多。
    林砚趁热打铁,发出郑重邀请:“先生学识渊博,秉持正道,正是主持此事的最佳人选。林某欲在灵州筹建第一所官立新式学堂,暂名‘启明学堂’。恳请先生出任山长一职,总领学务,制定章程,负责这民智启蒙之重任。学堂之内,儒学根基由先生把关,其他实用学科,我可请李墨等人协助。先生可愿与我一同,为这西北之地,点亮第一盏启明之灯?”
    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予一个曾激烈反对自己的人,这份信任与气度,彻底动摇了张翰。他看着林砚毫无作伪的诚挚目光,想起入城所见所闻,想起孟子“民贵”的理想,再回想自己科举失利、目睹朝堂腐败的愤懑……或许,这里,真的有一条不同的路?
    又一阵沉默后,张翰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着林砚深深一揖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将军……信重若此,翰……岂敢推辞。这山长之职,我……应下了。必当竭尽全力,为我华夏,培育明理实用之才!”
    一场关于思想与未来的辩论,终于在这一刻,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前行的起点。灵州的民智启蒙之路,就在这新旧思想的碰撞与融合中,正式开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