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,丞相行辕。
帐内的青铜灯盏燃着鲸油,火焰跳动间,将案上堆叠的战报映得忽明忽暗。曹操端坐案后,指节因用力捏着一份樊城战报而泛白 —— 那战报上 “三日强攻,折损千余,城垣未破” 的字迹,像针般扎进他眼底。偃月湾的探子回报更让他心闷:蜀军鹿角连营层层嵌套,暗渠里藏着削尖的竹刺,连骑兵冲锋都要提防脚下陷阱。夏口方向的密信虽提孙刘各怀鬼胎,却也写着 “吴军战船仍在汉水巡逻,与蜀军守望相助”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扫过案角那方刻着饕餮纹的玉镇纸,冰凉的触感没能压下心头的憋闷 —— 自讨董以来,他惯于以雷霆之势横扫诸侯,何时吃过这般 “啃不动、咬不破” 的亏?
帐帘被夜风掀起一道缝,带着汉水的湿冷气息钻进帐内。曹操抬眼,目光扫过两侧侍立的谋士:程昱捻着花白的胡须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神色凝重得像压了块铅;贾诩垂着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袖缘,那节奏忽快半拍,似也藏着几分焦灼;最终,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司马懿身上 —— 那人一身深青色锦袍,立在帐内阴影里,袍角垂在毡毯上纹丝不动,唯有偶尔微动的眼帘,透着股沉得住气的沉静。
“诸公,” 曹操的声音打破沉寂,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,像被风吹起的火星,“前线僵持已逾半月,粮草日耗,士卒疲弊。刘备那织席贩履之辈,孙权那黄口小儿,虽面和心不和,却也懂‘唇亡齿寒’的道理 —— 若他们暗中调兵,或联结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,我等岂非要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?今日召你们来,是要寻一条能立刻破局的良策,而非‘静待时机’的空话!”
程昱闻声上前一步,躬身时腰间玉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:“丞相,依臣之见,当暂歇正面强攻,加固汉水北岸营垒,再遣轻骑袭扰蜀军粮道。蜀军粮草多从江夏运来,若能断其粮道,不出一月,偃月湾必军心大乱,届时我军再挥师南下,定能一战而定。” 贾诩亦缓缓颔首:“文若之言甚是。孙刘联盟本就脆弱,臣愿遣细作潜入夏口,散布‘孙权私通曹操’的流言,挑拨其内部关系。待其自相猜忌,联盟不攻自破。”
这些话虽稳妥,却像泼在石头上的水,没能激起曹操心中的波澜 —— 他要的不是 “等”,是 “冲”,是能立刻撕开蜀军防线的锐器。
就在此时,司马懿终于动了。他缓步出列,锦袍下摆扫过毡毯上的暗纹,无声无息。走到帐中央那张铺开的荆襄舆图前,他并未急着开口,而是先伸出右手 —— 那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齐整,指尖先落在舆图东北方向,在标注 “汝南郡?曹军所控” 的区域轻轻点了点,指腹蹭过舆图上印着的朱红色界印。随后,指尖缓缓向西南移动,划过一片用深褐色墨线密集勾勒的区域,那里标注着 “桐柏山 - 大别山脉之交”,墨线旁还写着 “山高林密,径窄难行,少有人烟” 的小字。
“丞相,”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银线,刺破了帐内的沉闷,“正面战场,蜀军凭坚城、利寨拒守,又有水军巡守汉水,更兼诸葛亮善用诡计,急切间难有寸进。然用兵之道,正奇相合 —— 既然正面难破,何不绕开防线,直捣刘备的必救之地?”
曹操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猛地前倾,案上的青铜酒樽被带得晃了晃,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他的锦袍下摆上,他却浑然未觉,只盯着司马懿的手指:“仲达有何奇径?速速道来!”
司马懿指尖在桐柏山与大别山北麓交界处的等高线上轻轻划过,指甲几乎要嵌进舆图的绢布,划出细微的纹路:“刘备如今的重心,一在偃月湾主营,抵御我军正面进攻;二在江夏 —— 那里是他联结荆南四郡的咽喉,粮船从江夏出发,沿汉水送抵偃月湾,兵船亦从江夏调遣,更是孙刘联盟互通消息的枢纽。若能奇袭江夏,烧其粮仓,断其粮道,刘备必首尾难顾,前线军心自会动摇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转向山脉深处,那里有几条几乎看不清的细浅墨痕,是标注的 “古商道”:“世人皆以为,由中原南下江汉,唯有南阳盆地或义阳三关可走。却不知桐柏山与大别山北麓交界处,尚有几条废弃的古商道、猎径 —— 这些路径虽狭窄,仅容单人单马通行,且多有悬崖、溪流阻隔,却正因如此,刘备、孙权才不会设防。此路在秦汉时曾有商贾往来,虽久未修缮,却仍能通行,正因其险,才更具突然性。”
曹操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他起身走到舆图前,目光紧紧跟着司马懿的指尖,连眉峰的戾气都淡了几分,只剩急切:“说下去!此计需多少兵力?何人可担此任?”
“五千精骑足矣。” 司马懿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需选一员悍勇沉稳、善长奔袭之将,率部自汝南秘密出发,多带斧凿、绳索、干粮 —— 遇悬崖便以绳索攀援,遇溪流便以斧凿搭桥,穿越桐柏山 - 大别山北麓小道。出山后,直扑江夏郡北部的安陆、平春二县。此二县乃江夏腹地,蜀军主力皆在偃月湾,守备必然空虚!”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 “安陆” 二字上,“此军如天降神兵,焚其粮仓,断其归路,若能趁乱兵临西陵城下…… 刘备纵有诸葛亮相助,也必回师救援。届时,我军再从正面强攻,孙刘联盟不攻自破 —— 此乃‘汝南奇谋’,行险而求大功!”
“汝南奇谋……” 曹操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中光芒骤盛,像燃旺的炭火。他抬手拍了拍舆图上的 “桐柏山 - 大别山脉”,指腹传来绢布的粗糙触感:“此计大胆!刁钻!正合孤意!这条路虽险,却非绝路,正因其险,才让刘备防不胜防!”